也许是世纪末的人有太多解不开的情结吧,所以我主持的“红尘倾诉热线”一直很火爆,甚至常常有年长或年少的听众主动找上门来倾诉。
今年5月的一天,我接待了一位不寻常的听众:大学教授,一个儒雅中透出几分矜持的中年知识分子,像他这样的饱学之士能有什么化解不开的心理症结呢?
我坐在一旁静等着,他却天南海北说了一大堆不相干的话,末了才说:“其实我想说的是,我的学生中有一个是我的儿子,亲生儿子。”说着,他的鼻尖上一下子渗出细细的汗珠。他这才缓缓讲起已积压几年的心事——
插队时,我有过一个恋人,她不是我现在的妻子。她长得不算漂亮,但也不丑。你这个年龄的人,没法体会知青集体户中那种枯燥乏味、消沉无聊的生活。
她并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女人,我也未必是她最中意的男性。但在那些百无聊赖的日子里,集体户中任何一对男女知青都有可能暂时走在一起,男欢女爱,相互从对方身上获得心理或者生理上的慰藉。
当然也不乏真正的有情人,但我与她只能是大多数男女中的一对。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有两年多,现在回想起来,我们之间根本没有爱情存在,更多的是那种老年夫妻间的相濡以沫。我得承认的是,因为有了她,那段日子我心中多了许多温馨和平静。
国家恢复高考的消息是我们在一张差点丢弃的吉林报纸上看到的。那时集体户正在忙着收稻子,我扔下镰刀一刻未停赶回家找出了还没扔掉的旧课本。在一个多月的复习时间里,我看到了改变现状的一线希望,而她却时常心不在焉,手里拿着书,眼睛却看着我发呆。我知道她高考复习仅仅是为了陪我,她的基础很差,希望渺茫。
第二年春节,我回家过年时收到了公社转来的录取通知书。我兴冲冲地去找她,她苦笑着说:“那咱俩的事儿就拉倒吧。”
说实话,高考结束后我就考虑过我们将来怎么办,但想不到她是如此冷静。我当时从心底里感激她。回到集体户后,我们仍一如既往,只是都心照不宣地等待着分开的那天。
可事情并没我想象的那么简单。入学后不久,她来学校找我,她话不多,问我:“你看怎么办?我怀孕了,快三个月了。”
我心里一凉,说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我看到她的眼里充满了失望,可嘴里还是那句话:“你看怎么办吧?”我拿出刚刚发下来的助学金,说:“先做掉再说吧!我不能陪你去了,我功课忙。”
就这样,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。去信问到孩子的事,也不见回音。后来听说她回去后不久便嫁给了一个公社干部,秋天时生了一个男孩。再后来便是知青返城,她自然没能回来。
我到现在也弄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生下那个孩子,那种情况下把孩子打掉是很明智的选择。惟一的解释只能是她太感情用事了。
我非常后悔当初没陪她去医院。她的怀孕,毕竟是我们两个人的事,我有责任帮她处理这个麻烦。如果当初我的态度不是那么冷冰冰,她的生活可能完全两样。我对不起她,更对不起那个孩子。
上大学没多久,我就爱上了一个同学,开始了真正意义的恋爱,特别痴迷。她很漂亮,更主要的是她的气质吸引了我,一点儿不像那个乌烟瘴气时代的产物。爱情的感觉是美妙的。她就是我后来的妻子,是我抛弃过去的动力。
1989年冬天,一个集体户的同学来看我。他质问我:“人家把女人最宝贵的青春给了你,你怎么可以抛弃人家?”我问他,我的青春给了谁。当然,事过境迁,追究这些都没意义了。
这些年,我偶尔也想起乡下还有个儿子,也曾想找个时间去看看她,但这个时间一直没找到。平心而论,我不是很诚心。想起那个孩子,我就觉得自己不是合格的男人,制造了生命,却不愿对他负责。特别他考上我任教的这所学校以后,我的负疚感就越来越强。
两年前,为孩子升学的事她来学校找我。那天她穿了件颜色鲜艳的西服上衣,脸上也有明显修饰的痕迹,可无论如何,她都不像40岁出头的女人,太老了,完全是一副典型的农村妇女形象。
她说,那个孩子已经高考了,但成绩不太理想,第一志愿是没希望了,第二志愿报的是我所在的学校,看看我能不能帮个忙,想办法录取。我说:“别说帮忙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她脸上露出一种无法描绘的笑容说:“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。”我不由自主地说了声:“对不起。”我是真心的,她的变化让我心酸。
不光是为她,我也说不清为谁、为什么,总之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她就像没听见我说话似的,只顾分析录取形势,而那些话她起码重复两三遍了。我从柜子里拿出6000元,那是我背着妻子攒下、准备借给我弟弟买房子的。
我说:“入学时用得着。”她坚持不要。“我自己行。”一字不差,她就是这么说的。你别以为这仅仅是一个女人的刚强,20年了,她还在跟我较劲。我突然发现她是很可爱的,日子的艰辛并没让她麻木。
很快便开学了。我在新生入学那天见到了我的儿子,他形单影只、背着有些土气的行李来报到。当确定这就是我的儿子时,我鼻子一酸,几步就迈到他面前。他的长相更像他的母亲,但我却从他身上看到了那个19年前来到这里的男知青的影子。
我握住他的手,告诉他我是他妈妈的老同学,特意来接他。这时,接新生的系学生干部介绍我说这是某某系的韩教授,表情腼腆的儿子脸上一下子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,感激万分又很紧张地叫了一声“韩叔叔”。
看得出来,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。我将他送进寝室,指挥几个学生干部帮他安顿下来。临行时告诉他我的办公室在几号楼几层,如果生活上学习上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找我。
我不希望他出现在我的家里,尽管不会惹起什么麻烦。这可能就叫作贼心虚吧。他妈妈那天临走时跟我说,孩子什么都不知道。我理解这句话后面的潜台词,她不想让我认他。其实就算他什么都知道,我能认这个儿子吗?我没这个勇气。
我怕妻子闹,她是富有战斗力的女人,别针大的事,她也能折腾得大家筋疲力尽。眼看奔五十的人了,我不愿生活再有波折。我是不是很自私也很脆弱?
几天后,我正准备侧面了解一下他的情况,他却拎着一小包老家的特产和一袋水果出现在我的办公室。他已经换上了学院新发的运动服,高高的个子看上去很挺拔。他客气地说这几天军训太忙,实在没时间来看望我。
我问及他这几天的情况,他一一回答,顺便提到班里正在选拔班干部,如果韩叔叔方便的话希望能帮个忙说几句话。他的措辞竟和他妈妈一样——“帮个忙”。
你能想象我听见这三个字时的心情吗?当他把手里的东西恭恭敬敬地放在我的办公桌上时,我心如刀割。活了这么大岁数,我第一次想哭。如果他有一天得知办公桌后面坐的是他的生身父亲,会怎样仇视我呢?
当然,他那个小小的请求如愿以偿了,而且干得很出色,后来当上了系里的学生干部。他在学院的社会活动中投入了过多的精力,整日忙于出黑板报、组织各种社团工作。
我明白他的心思,他是想通过出色的表现为自己找个好前程,毕业时能有个好去处。我当年下乡的地方现在仍很落后,每个考出来的学生都拼着命不愿再回去。我跟他谈过一次,问他将来的志向是什么。
你猜他怎么回答?“成为城里人。”那晚我一夜没合眼,脑子里总也抹不掉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,那张幼稚的脸上充满对农村的厌恶。
我到系里借故翻了翻成绩单,发现他的成绩很一般,特别是外语的分数少得可怜,系里的老师也反映他似乎对这个专业并不感兴趣,看来考研是没有指望了。我更理解他的良苦用心,留校做学生工作也许是他最好的结果。
有一天在校园里遇见他,他气喘吁吁地从老远跑过来跟我打招呼,肩上扛着一个四五岁的胖孩子。他说是班主任的儿子,正给这小孩做家教,哄着这小孩玩。这时孩子拍着他的脑袋不耐烦地喊着:“驾,驾!”我的儿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,一路颠着唱着走了。
今年元旦,我忽然发现儿子身边多了一个女孩,两人形影不离。那是相貌几乎称得上丑陋的姑娘。我惊诧于这个意想不到的组合。
后来我了解到那个姑娘的家庭有着不凡的背景,我意识到我的儿子正为了自己的前途而做出牺牲。犹豫再三,我还是把他找到了办公室,拐弯抹角地谈到了他的女朋友。我问他:“你真喜欢她,或者说爱她吗?”
儿子一愣,便面不改色地说了那姑娘一大堆的优点、长处,当然他不肯提到她的家庭背景,然后又说她是如何地爱自己。
从他的滔滔不绝中我可以想象,我的儿子为了某种目的是如何欺骗那个姑娘也欺骗他自己。我近乎残忍地打断他的话说:“你不觉得她长得太说不过去了吗?”
他一下子变了脸色,低下头掩饰着自己,但我仍能看见他的眼里噙着泪花。我第一次真正从心底里涌起一股父亲的柔情,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。
我想说人不能这么活着,对不起别人,更对不起自己,这是男人最后一道自尊了,这跟用身子换钱的妓女又有什么两样。
可我只说了句:“分配的事,韩叔叔会尽力帮忙的。”我没有资格替他安排活法,因为到现在我也说不清究竟什么样的活法是对的。
他隔了很长时间才抬起头,一字一句地说:“家里供我念书,爸妈太苦了,我一定得活出个样子,让他们过上好日子。”
又开学了,每天走在校园里我都怕见到他。我已经意识到,和他相处这四年将成为我下半辈子的一个阴影,今后无论事业多成功,哪怕获得诺贝尔奖,我也不会有真正的快乐了。
作者附记:
这个改变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年轻人生活的教授低垂着头颅。我能说些什么呢?当年的选择并没有使他获得真正意义上的美好生活。
整个交谈过程中,他不止一次提到活法,提到假如。这或许是他下半生常要想起的话题吧。